当地时间4月13日，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通过一项法律草案，旨在简化法国以非法方式所得文物的归还程序。多位旅法华侨接受中新网记者采访时表示，这一法案释放积极信号，打破了法国百年来“公共藏品不可转让”的铁律。同时，法案通过背后处处可见政治角力的痕迹，中国文物回归的现实障碍仍然不少。
“法国为国际社会开了一个好头”
“要理解这项法案的历史意义，首先要知道法国《遗产法典》中延续百年的‘公共藏品不可转让’原则。”一位旅法多年的资深媒体人告诉记者，根据这一原则，凡纳入国家收藏的文物，均被认定为不可分割的国家公共财产，任何形式的归还或转让，都必须由法国议会进行专项立法、单独投票。
这意味着，哪怕明知某件文物是掠夺所得，想要归还也必须走一遍完整的立法流程。他举例说，2021年法国向贝宁归还26件阿波美王国文物，从启动协商到完成立法移交，前后耗时长达3年。
“这次法案现实上的指向，主要是针对非洲。”在旅法华侨、巴黎歌剧院绘景画师张家骏看来，因为法国政府和议会在解释这部法案的时候，反复都会提到2017年马克龙在非洲的讲话。所以这部法案最直接的政治背景，其实还是法国和非洲之间那段殖民历史。
2017年，刚刚就任法国总统的马克龙在布基纳法索瓦加杜古大学向非洲学生承诺：“非洲的遗产不应只存在于私人收藏或欧洲博物馆中。我们要创造条件，让非洲遗产回到非洲。
2026年3月13日，法国归还的科特迪瓦国宝文物“会说话的鼓”运抵阿比让。“会说话的鼓”1916年被法国殖民者掠夺，一直保存在巴黎的凯布朗利-雅克·希拉克博物馆。图源：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网
据不完全统计，法国各大公立博物馆中，收藏的1815年至1972年间殖民时期掠夺、非法获取的文物超过9万件，仅布朗利河岸博物馆就藏有7万余件非洲文物。依靠“一事一议”的个案立法模式，根本无法实现大规模返还。
此次通过的法律草案明确废除“逐案议会立法”要求，将文物返还审批权限下放至政府行政层面，通过后以政府行政法令的形式直接批准返还，审批周期从数年大幅缩短至数月。
法案还要求法国政府每年公布涉嫌非法获取的文物清单，公开文物来源、馆藏信息，为原属国追索文物扫清信息障碍。上述受访资深媒体人认为，法国此举为国际社会开了一个好头，并对那些否认劫掠历史的国家形成压力。
国宝回家之路仍充满艰难险阻
然而，全票通过的投票结果看似毫无争议，实则是法国国内多方力量激烈博弈后的妥协，在法案的最终文本中，处处可见政治角力的痕迹。
张家骏指出，法案通篇未出现“殖民”一词，耐人寻味。它涉及的许多问题实际上都与殖民历史有关，却刻意回避“殖民”二字。法国《世界报》也专门提到过这一点。法案中的表述是：向因“非法占有”而失去文化财产的外国国家返还文化财产。
“这恰恰能说明法国现在的状态：愿意往前走一步，但又走得非常小心。”张家骏表示，不只是法国，其实欧洲很多国家今天的财富积累，都与过去的殖民历史、倾销、掠夺分不开。因此，他们很难真正做到自我批判，也很难彻底地去正视这段历史。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表决，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成功推动将“军事类战利品”排除在归还范围之外，还提议仅向与法国“关系友好”的国家归还文物。
法国集美博物馆藏(左起)东汉时期陶立马 、 汉代弹筝陶俑彩色陶、仰韶文化半坡时期茧形双耳瓶。图片来源：人民网
张家骏介绍，该法案并非规定“要归还”，而是从法律层面承认“应归还”，主要解决的是“怎么还”的流程问题。至于中国，法案正文中并未单独提及，它也不是一部专门针对中国的法律。不过，在议会辩论中，中国确实被提到过：有议员引用了维克多·雨果关于圆明园的一段话，这很有象征意义。
据法国博物馆官方统计，现存于卢浮宫、吉美博物馆、枫丹白露宫等机构的中国文物达260万件，涵盖从新石器时代彩陶到明清官窑瓷器的全链条文明遗产。其中，枫丹白露宫是全球收藏圆明园流失文物最多的地方，确定来自圆明园的文物有千余件，展出约320件，全部是1860年从圆明园掠夺的。
有媒体分析认为，根据此次通过的新法案，枫丹白露宫中国馆收藏的圆明园文物，完全符合1815年至1972年这一时段规定，来源清晰，且其中的绝大多数不属于所谓“军事用途文物”，因而有望按新法案的简化流程归还中国。
但令人遗憾的是，更多流失在法国的中国珍贵文物，恐怕难以借助新法案“回家”。张家骏表示，以吉美博物馆收藏的敦煌文物为例，这些文物大部分是通过非法买卖和走私渠道流入法国的，来源认定存在难度。
此外，法律人士也表示，追溯历史上被劫掠的文物，不论是国内法还是国际法，普遍存在“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障碍，各国国内法中存在的“取得时效”“善意取得”等制度，也为文物追索设置了壁垒。
“推动法国公众理解文物返还意义”
得知法案通过的消息后，法国小熊猫学校校长罗坚第一时间转发了相关新闻。“坦白讲，心里很激动。”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法国议会通过这样的法案，说明这个国家对历史的态度发生了转变。雨果在1861年写下的那封信，我经常讲给孩子们听。如今他的梦想以法律的形式在议会大厅里回响，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但罗坚也表达了冷静的看法：“激动归激动，我身边的朋友普遍有一个共识：法案通过了，不等于文物就能马上回来。法国博物馆界对文物返还的抵触情绪是真实存在的。我去过枫丹白露宫中国馆，那些青铜鎏金佛塔、景泰蓝麒麟，都是法国人眼中的镇馆之宝，要让它们离开法国，光靠一部法律恐怕不够。”
罗坚对法案的执行细节更为关注。她指出，法案要求法国政府每年公布涉嫌非法获取的文物清单，“这是非常关键的一步。过去追索文物最大的困难之一，是连文物在哪里、来源都不知道。清单制度的建立，能帮助追索国掌握第一手信息，这是实质性突破。”
“旅法华侨在民间沟通方面具有独特优势。很多文物信息，官方不一定能第一时间掌握，但华侨社区中有研究历史、热爱文物的人，可以提供线索。”罗坚表示，在推动法国公众理解文物返还的意义方面，华侨华人可以通过文化活动和民间交流发挥作用。
该法案能否带动其他国家跟进？罗坚态度审慎。她说：“法国在西方主要殖民国家中率先建立返还机制，值得肯定。但英国、西班牙、荷兰等国的情况各有不同，尤其是大英博物馆，一直以‘不归还文物’的强硬立场著称。法国社会是否真正做好了将大量被掠夺文物归还原属国的心理准备？该法案的示范效应有多大？还需要观察。”
该法律草案通过后，法国文化部长佩加尔称“翻开了我们历史的新篇章”。“而对无数期盼国宝回家的中国人来说，这或许是165年来，离雨果梦想最近的一次。”罗坚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