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3万元,林伶买下了和地下偶像一起去看日出的时间。在地下偶像(简称地偶)的世界里,这样的约会并不罕见。所谓地偶,原是给难以出道的小偶像提供实现梦想的机会——藏在城市角落里,在狭窄的演出空间卖力表演。
但2025年下半年以来,国内男地偶迎来一轮爆发。为了争夺粉丝,各个团队开始不断增加福利,其中最受争议的一种是“恋爱营业”:男地偶在粉丝购买的互动时间里扮演粉丝的亲密对象,可以聊天、牵手、拍合照,甚至一起外出约会。
有人工作日是沉默寡言的设计师,周末就变成了女孩们的“哥哥”。一个20岁的女孩,9个月花了超35万元;另一个花3万元买了“一起看日出”的2分钟。
一、88元一张券,买2分钟合影,买不完可以继续加
地偶的演出藏在不起眼的楼里,场内最多十余人。特典会是地偶活动中最重要的环节——粉丝购买特典券换取互动服务,通常一张68至98元,可换一张拍立得合拍加2分钟面聊,没有上限。互动顺序和购买的券数有关,券数越多排得越靠后。
“关门”(成为当天最后一个见到偶像的人)可以转场到其他地方度过余下时间,但需要和别的粉丝竞价。徐欣曾和另一位粉丝从60报到130张,才夺下名额。最多时她单场连切200张券,花了1.76万元,加上赠送福利,和小偶像相处了7小时。过去9个月,她在小偶像身上至少花了超35万元。
二、假装恋爱:他们十指紧扣、拥抱、摆拍情侣姿势
林伶带小偶像去迪士尼,付了26400元换来10小时外出时间,指定主题、嘱咐妆造,见面后拥抱、十指紧扣,在园区合影排队玩项目,悄悄拍下桌下扣紧的双手和把脸埋进对方外套里的照片——这些都是她在“恋爱”的证明。
徐欣和地偶互称宝宝、摆拍情侣姿势,但她知道对方甚至不喜欢女生。她认为自己买的券比较多,对方对她总归不一样——“那种不一样的专属感,会想让我一直给他上大券”。
男生会记得她生日、主动买单、新年发200元红包,有时私信说想在下一场活动见到她,原因是她拍的照片让他觉得在舞台上有被看到——“我真的像被下蛊了一样”。
三、谁在当“地偶”?普通好看的男大学生,周末变身“哥哥”
如今来当地偶的男孩不一定怀揣舞台梦,多是长相尚佳的大学生,偶有上班族做兼职,也有人认为这是门赚快钱的生意。土土是一名设计师,工作日整天坐在办公室很少与人交流,也很少获得工作正反馈,今年4月加入地偶团,因为只有他们提供了一份PPT。
他认为地偶行业像巨大的梦工厂,给小偶像和粉丝一个逃离现实世界的地方。成员和团队签订舞台合约,有粉丝买单才有收入——通常分成4:6或3:7,没有粉丝则意味着没有收入。运营方成本主要包括场地费和成员培训费,粉丝购买12张券左右就能覆盖基础成本。
四、地偶比粉丝多:157个团、1099名地偶、台下不到60人
微博账户“地下是男的谎言”披露,截至目前国内共有157个男地偶团体,按每团至少7人计算,现役男地偶至少1099人。人气最高团官号有5.1万人关注,最低的仅有163人。7月初广州一场男地偶拼盘演出,12个团体、63名偶像登台,台下包括记者在内不到60名观众——已经是今年上半年广州男地偶拼盘中粉丝人数最多的一场。
五、情绪价值的生意:地偶正在收割情感缺失的女孩
“追地偶的粉丝,大都是情感比较缺失的女孩。”一位业内人士这样说。粉丝总聊起日常生活中的不开心、焦虑和烦恼,偶像需要做的是陪伴和鼓励。黎斯每周参加偶活,因为“如果跟地下偶像聊得不舒服,可以马上换一个,因为已经给他钱了,所以不需要带着任何的负罪感。但在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能这样轻松地走掉”。
复旦大学副教授沈奕斐在《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中指出,追星是练习“去爱”的场域——它回应了现代亲密关系中稀缺的确定性:“付出可以被看见,情感可以被累积,关系可以被叙述,爱可以被证明。”
六、知道是交易,但还是忍不住问:有没有真心的存在?
追地偶的人都知道这场关系会有终点,而且那一天随时会到来——如果偶像不再做地偶,她们也会停下来。她们都清醒地沉迷着:知道有价格,知道互动终会结束,但贪恋其中的专属感、被需要感和情感回应,抓住眼前的人和感受,短暂地在飘荡的生活中获得一点确定性。
一个18岁的女孩说:“如果很现实地想,他可能主要还是为了钱。虽然知道我们之间有联系都是因为金钱和利益,但还是会忍不住想说,到底有没有真心的存在。”
结语:情绪价值正在被明码标价,买单的是渴望被看见的人
“像被下了蛊一样”“每一个追地偶的女生到最后都会疯掉”——这不是恋爱的幻觉,是精密计算后的情感交易。88元买2分钟牵手,3万买一起看日出,35万买9个月的“被需要感”。
粉丝们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但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的情绪出口和专属感面前,她们选择清醒地沉迷。当爱可以被定价、被购买、被拆解成一张张特典券时,真正被卖的从来不是偶像——是“被看见”的幻觉。被定价的是牵手的时间、合照的次数、被记住的生日——真正被购买的是在现实世界里找不到的“我以为我重要”。


